来京都前，期望值中等。春有樱花，秋有红叶，夏天除了绿还能有什么？大概会比较无趣吧，还那么热。看下来的感觉是，京都的绿，也有万水千山。安安静静去走、去看，这个城市有它神奇之处，我在这里，能有心之所向的感觉。

   一个人旅行，最大的好处是随心所欲。我和他两个人其实兴趣点很不同，个性也不同，他是订好目标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一路上再有花花草草也不入他法眼；我呢无组织无纪律，兴之所至，处处都是风景，喜欢了可以否掉之前的计划完全enjoy眼前这个。单就旅行来讲，我和他偶尔会有矛盾，他不习惯我看什么都新鲜都不想走，老惦记着完成计划；我呢，有时候不得不迁就他，有点小失落地放弃自己的趣味。但是还好，出来玩，怎么都好（仔细想想，还是他迁就我多一点，主要是对我无奈了）。从做人来说，我这样随性散漫的人，还一定得有他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否则很多事情大概得乱套；而像他这样永远在路上的男人，得有我这种不按常理出牌，喜欢欣赏过程的女人陪着才会多些乐趣吧。说到底，男人和女人，理工科生和文科生，思维完全两样。

    除开最初两天在东京心情比较郁闷，到了京都完全找到了乐趣，有点乐不思蜀的意思。每天早上他打电话到酒店房间，都会酸溜溜地说：“老婆，你玩得不想回来了吧？”我嘴上说不，心里其实还真没太想家，嘿嘿。直到神户，才发现很有点想念能四同学，到大阪关西机场登机时，基本是“千里江陵一日还”的开心了。

    第一回来京都，就住在京都御所旁很幽静的一间花园酒店，出门就对着西宫门。大多数人大概会觉得这地方很没意思，因为它朴素的不像是皇帝住过的地方。巨大的御所内，一眼望去全是碎石子铺地，一水的米黄、青灰岩宫墙，色彩单调之极，还泛出旧色。一千多年前老皇上们就住在这样的宫庭中，的确是低调的有点过分。

    可我很喜欢这里。那些历经千年依然保留完好的高大木制宫门，环绕视野的参天古木，寥廓清幽的庭院，自有它无声宏大的气场。8号傍晚，我从热闹的祗园一带坐车到御所想赶在下班前到宫内厅预约去修学院离宫。走错了一段路，毫无心理准备地走到下面这段东宫门前的散步道，巨大的绿色穹盖，在一瞬间，把我和京都的繁华，隔离开来。心一下子静下来，还有为这种突然降临的气场隐隐兴奋的激动。

   这正是我想要在京都寻找的东西。巨大的寂静和苍凉笼罩下，心里是无限的平静和感激。在北京，日复一日的躁动，看到这一片深邃的绿色，慢慢停止。脚边的水渠汩汩地流淌着清澈的溪水，在空旷的林间发出甜润的回响，一直延伸到不远处的宫门前，乃至环绕整座御所。偶尔，有女人们骑着自行车轧在碎石子上叮叮玲玲地由远及近，在古老的水井边停下，从车上取下大大的水桶勾在绳索上放到井下，边打水边低声愉快地聊天。

   今天的京都御所内，有高墙森严的京都迎宾馆，大概相当于国宾馆；对公众开放的森林、欧式庭院，可以读书、散步，或者一条骑行便道。即便这样，这里仍然人际寥落。喜欢的人会很喜欢这里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味道，会在这里流连，忘记时间。我就是这样，本来想赶在宫内厅五点下班前办完事，这一溜达，就到五点半。事情没办成，心情还是很好，正好第二天一早再来一遍。

    写到这，插一句话。京都的大部分景点门票很便宜，甚至免费，也不需要预约。但有三处例外，京都御苑内、修学院离宫和桂离宫，需要拿上护照亲自到位于京都御所西宫门内的宫内厅办理预约，严格按照预订好的日期和时间到达目的地，晚到一分钟都没戏。不需要门票。

    第二天一早九点多在宫内厅办好了预约手续，订好10号下午一点半到达修学院离宫，加入那一批次的参观。宫内厅的lady，说着一口带浓重卷舌音的英语。日本人不会发卷舌音，所有的“R”都发成边音“L”，日本国民普遍英语程度也不高，所以交流起来实在是痛苦，双方都干着急。能说好带卷舌音的流利英语，多少表明自己受教育程度高于常人吧，Lady微笑之下的优越感还是比较明显的。之前很好奇，在宫里工作的女人们都长什么样穿什么，亲眼见了原来也很普通。

    之后坐车去京都大学。早稻田大学、东京大学、京都大学，是日本最有名的三所大学，同样也闻名世界，这次到日本本来想一一去看。无奈在东京实在情绪不高，被天气折磨的哪也不想去，计划里只剩了京都大学。早有耳闻，京都大学校园建筑低调朴实，亲自走在校园里，还是很难将眼前所见与若干诺贝尔奖获得者出身的地方联系起来。照片么，就不上了，实在和任何一所普通大学没什么两样。倒是有很鲜明的理工科大学严谨特色，规格四四方方，并不浪漫。

    明治维新后，1892年成立了京都大学，区别于东京大学培养治国人才，京大号称是科学家的摇篮。从北校区走到南部，在宁静的校园里会慢慢理解，大概正是远离日本政治金融中心，造就了一大批安心治学的学者吧。京大不大，我在酷暑下坚持要走到南校区主门前想看看它的大门。为了拍下一张正门全景，我站在校门对面挤挤挨挨的马路牙子上，勉强在一条单车道小巷里拍下了正门，还没我们广院的小西门大。后面深砖红的大楼，是校园里最像样最气派的时计台纪念馆，里面有校史展览、京大百年校庆纪念堂。通通都很小，别说比北大、清华了，比广院，都小得多。

    低调到如此地步，的确让我很有些惊讶。过于朴素的外表丝毫不感到寒碜，反而让我生出深深的敬意。从日本回来后正好看到某市建的白宫楼，嘲笑一番后，又有些悲哀。

    那天中午，和很多京大学生一样，我就坐在时计台纪念馆前的香樟树下，吃完了便当。又看了好一会书，才离开去下一处。

    这次，真是完完全全不同。

    8号中午，东京依旧阴霾，赶上正午12点一班到新大阪的新干线一路风驰电掣，指定席车厢几乎没人，两小时后到京都。一下车依然热浪袭人，但是不湿闷，明显舒服了。7月14日，京都祗园祭就要开始。据说祗园祭是日本三大祭礼之一，整整要热闹一个月呢。坐车去酒店的一路上，工人们忙着升起红彤彤的灯笼，节日气息扑面而来。

住在靠近京都最热闹的鸟丸四条、祗园附近，随处可见着素淡或浓艳和服出行的男男女女。在祗园的传统木造建筑代表花见小路通上，更是见到美艳的和服mm。美的呀，我们一帮外国人索性站定，对着她咔嚓咔嚓无数。真喜欢看女人这低头浅笑的样子，略施粉黛，发髻高高挽起，露出一段光洁细长的脖项；环佩叮当，走动起来摇曳生姿。   以前看渡边淳一的书，这个老男人精，写绝了男人眼中女人的美处之一，就是颈项。大概日本人好这一口，就像古代中国男人的恋足癖，一双三寸金莲足以摄人魂魄。《失乐园》写两人在日光温泉酒店第一次私会，凛子穿着浴衣背过身去更衣，露出的一段颈部的线条就让男人无法自持……若是还有三两颗小痣，就更是迷人了。

   祗园一带，现在还保留着许多传统的日式木造房屋，刷着厚厚光亮桐油的高大木门，细木格制的窗格栅栏，这种老房子冬暖夏凉住起来其实很舒服。老京都们，每到傍晚家家户户都牵出一根软长的水管，把家门前的石板路冲刷的干干净净，散尽暑气。普通日本人的日常审美往往是令人惊叹的，哪怕一间路边小小的五金店也有精致悦目的绿植盆景，在京都的小店门脸儿上更是见到太多潇洒飘逸或回味深长的书法，更不用说家家户户的阳台、庭院。暂且把对这个民族的复杂感情放在一边，假如我们每人都有这样一种对美的领悟力，大概会生活的更加心平气和。

    京都的俗世气息，某些坐标点上，是顽固停留在从前的时代里的，可恰恰是这种氛围，让我着迷留恋。

   在京都三天，每天傍晚都会到鸭川旁坐会，发发呆。

   鸭川是从自西向东穿京都中心部而过的一条河，从岚山上一路顺山势而下，水草丰茂。站在四条大桥上，视线穿三条大桥向远处岚山，层叠的山峦在傍晚淡淡的夕阳下仿佛水墨丹青。鸭川两旁聚满了繁华的商业街、地铁站，川流不息的行人、街头艺人，可鸭川河畔，却天然一段清静自然。人们席地而坐，读书、私语、静静一支烟，或者看河渠里的大白鹅摇摇晃晃追着男人的屁股……

   抽烟的女人身后几米，就是繁华街先斗町临河一面的料理店纷纷支起的高高露台，叫做“鸭川纳凉床”，每到傍晚升起纸灯笼点上蜡烛，食客们三三两两就来了。这大概是先斗町极大的夏夜亮点，当然价格也比别家高出一截。那天和anil说到这个纳凉床，她觉得很亲切，想起小时候在南方家家户户摆出竹床阵，大人说话，小孩逗笑看星星。京都的繁华透着热烈的俗世生活气息，即使外来客，也轻易可以融进去感觉开怀。    我自己，未必会喜欢这样的夜夜歌舞升平，可走在青石板的小巷里，听着小曲儿，看着盛装的艺伎赶着去聚会，酒馆里传出男人们开怀的笑声，会觉得温暖活泼。透过棉白的布帘，看得到老板用毛笔工整抄录着晚上的菜单，品红、豆绿的台布好看整洁地静静铺在那里，侍者们走来走去，窗外的纳凉床上，客人们惬意地吃着菜说着话。夏天就该是这样子的，充满了浓郁的人间烟火。    10号中午离开京都前，祗园祭的先遣部队已经开始在祗园一带游行，从八阪神社出来的五彩缤纷的队伍把本就绚烂的祗园大街装扮得更是美艳无比，这和印象里那个崇高朴素的京都截然两样。一对对童男童女扮成天神之子，稚气地接受着大家的注目。我在公共汽车上，抢拍下了几张。出梅的快乐夏天啊，就这样真正降临了。    很快7月17日，还会有“海的日”。从这一天开始，全日本自北向南，漫长的海岸线，内陆城市，都会有大大小小的花火大会，感谢大海的恩赐。在札幌，在横滨，那是数十万人瞩目的盛大花火大会；哪怕是在我住过的横须贺小城，东京湾的纳凉花火，也是值得全家人倾巢出动去追逐的节日。女孩子们踩着木屐，梳着高高的发髻，身着五彩浴衣如云彩般飘动在空气里，留给身后的我们一串串银铃般的笑。我俩那会在干嘛呢？好象是从车站里出来，在通往海边的路上停下来，吃烤活贝。然后坐在海岸边，跟着所有人一起为此起彼伏的奇异花火大声叫好。然后大口大口吃着明治家的香草冰淇淋……

    写到这，突然发现，日本的夏天是那么让人怀念，那些知了，那些儿歌和晚上六点准时响起的绵长钟声。有天他看到我在“自言自语”里写的一句话跟我说几乎要掉泪，我写的是：我们的窗外，曾经日日如画。

    八天中，我刻意地不去重复从前的景点，可从东京到京都，空气里始终弥漫着淡淡潮湿的熟悉的气息。在北京，有时给他收拾衣服，猛然还会在他的旧衣服里闻到那股扑鼻的“东京湾边小屋”的气息，一点点潮湿和陈旧。他有时也能闻到，低声感慨一句，啊，是日本的味道。

    好啦，下一篇叫《京都碧》。

   6日中午降落东京成田机场，坐熟悉的京成线，中途在青砥换一次车去浅草。北海道洞爷湖正在举行G8峰会，连东京也成惊弓之鸟，每辆电车上配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察，车站挂着大幅标语“严重警戒实施中”，气氛不太亲切。成田附近，有一望无际的绿色田野，隔着车窗看去，和三年前并无分别。车停青砥，小面馆和写着“青户”的那个广告灯箱都还在，这个地方是三年前过来记住的第一个地名，只有从这里换京急线才可以到海边的家。

   这样的车站正是让我念念难忘的日本。宁静之下，人人都有踏实的此刻，也都有彼处的希望。

   像我这样的外来客，东京来了不知道第几遍，该去该看的都悉数去过，再选择一个人来这里度假其实是有些失策。东京当然是繁华的，所有对“繁华”这个名词的极致想像，都可以在东京得到注解。除了在心里再多一次赞叹，夜景真是很美啊，这些繁华并不能让我开心。

   太热闹的生活不适合我，繁花似锦让人缺乏现世的安稳感。在北京，除非必须，我宁愿整天待在这乡下，早上起来可以听到小鸟叫，晚上入睡听蛙鸣，这样的生活挺好。人声鼎沸时，会早早担心曲终人散，在空气的感染下，还有近乎彻底暴露脆弱的危险。生活在可以把控的平稳节奏中，看得见自己，对我这样极度缺少安全感的人来讲，是最好的。

   生活在大都市，唯一的途径，似乎只剩了出人头地。普遍的价值观是，你得努力做更多事挣更多钱住更大的房子开更好的车，才不枉此生。从北京到东京，这种感觉丝毫没能避开，反而更加触目惊心，这没法不让我郁闷。晚上回酒店经过浅草雷门，白天那样人头攒动的地方，一过晚上八点就冷清的不像样子，对比那样的欣欣向荣很不真实。

   7日的下午，在银座三越百货公司的门前，看到妆容精致，一身和服的老太太，踏着木屐撑着深蓝勾红边的雨伞，小脚慢慢踱着。廊下，挤满了躲雨的行人，有位老太太，带着老花镜，安安静静地靠在门柱上。她们俩，和急急赶路的人们，真是鲜明的对比。多说一句，三越是我很喜欢的百货公司，本店在日本桥。这次专门去看了百年老店的总部，和新宿伊势丹本店一样，还用着雕花铁艺栅栏的老电梯，很绅士的老男人店员引导。老店的雍容气息是渗透在骨子里的，让人踏实信任。

   这次过来，本想订东京宝塚剧场的音乐剧票，甚至都想好了订S席，最贵的。其实看演出在东京倒还好，S席的票子也不用咬牙，人民币通常六七百可以拿下。在网上查，东京宝塚剧场7月5日刚刚结束上一季剧目的演出，我在东京的时候正好歇了。下一场得11号才开始，这个时间我肯定离开东京了。就这样凑不上时间，只好放弃。  宝塚剧团，尤其最元老的花组和月组的演出，留一个念想在那里，有一天总要看一回。青春美貌的女孩子们扮男人，美丽不可方物。

    想看的演出看不上，新一季的衣服又不太合我口味，到了周一下午，有点不耐烦再待下去了。跑到皇宫的护城河边看紫阳花，从靠近靖国神社的竹田门开始，一路向东向南，经过平川门、大手门最后到桔梗门，实在走不动了。紫阳花有蓝紫色、浅紫红，我比较偏爱带点嫣红的紫色，有点妩媚的样子。日本一到夏天，人们就追风四处看紫阳花，总的来说，我不是很稀罕。

   湿闷的气氛快要让人崩溃了。这样沉闷无味的度假真是让人沮丧，早知道，不在东京城里转悠，不如去东京附近的镰仓、逗子、湘南海岸。果断决定，提前一天，坐新干线去京都。东京，到此为止了，除非再来可以看到满城樱花，否则对我这样无趣的外来客来说，看了十遍八遍的东京实在没什么再好看的。准确讲，一个城市真正吸引我的魅力，从来不会是高楼华灯。北京，也一样。开头是繁华，最后都是寂寞。

    事实证明，提前到京都绝对是正确的决定。度假，从京都才正式开始。

    十岁的生日，爸妈送了我一台卡西欧电子琴，八十年代那是很有些奢侈的大玩具；二十岁，他们来北京看我，在王府井买了一条白金的手链给我，那时到现在，这条手链从不离身……一晃将近十年过去。

    三年的签证还剩最后半个月，赶在这之前，再去一次。如果不是因为他签证已经过期，也许我们会一起去。那里有他五年的青春，是我过去三年中偶尔逃避现实的桃源。他虽然从没和我说起，但都清楚，我俩很重要最艰难的一段，一起留在了那里。第三个十年跨过去，从此要和许许多多说再见。

    在这之前，让我细细再看一次。

    带了亦舒的两本书，他从台北诚品书店买给我的竖排本；一本余华的《音乐影响了我的写作》；还有我的D80。明早他送我，八点半在T3航站楼，飞东京。

2007-03-21 | 我的变化